美中对抗 第一回合结束 第二回合即将开始

2018-12-05 03:40

正如预期,G20峰会美中达成贸易战暂时休兵协议,美国同意暂缓徵收原定2018年1月起由10%增加到25%的2,000亿商品关税,中国则承诺大量购买美国工、农业及能源商品,缩减两国贸易逆差,以换取未来90天内完成谈判的时间。美中对抗第一回合结束的钟声敲响,短暂休息后,将再进入第二回合。

表面上看来,这一回合美国收获较大,因为关税大刀仍然架在中国脖子上,但美国中西部堆积如山的大豆却有了去处,这些再不处理就要腐烂的大豆原本会化成一张张选票压迫川普2年后的大选选情,等到这些压力去化后,美国仍然可以讲狠话:不让步,就加税。而中国只争取到90天缓冲时间,明年农历年前仍将面临强大压力。白宫宣称川普胜利,不是没有理由。

但如果仔细探究贸易战脉络并推演未来可能发展,中国成功抵挡住美国这一波强大攻势,在内部经济下行与外部关税压力同时压迫下并没有溃散崩盘:股市已在低点站稳、人民币汇率没有破7、外资仍持续涌入、明斯基时刻并未出现…,未来发展虽仍有不确定性,但至少稳住了中国目前市场经济最需要的“信心”。

无论经济、科技实力与联盟关系,美国都远比中国强大,就如同中量级选手面对重量级的世界拳王,第一回合没被击倒就算赢。美国发动贸易战并不只是表面上的贸易理由,而是“大美国主义”在面临挑战者威胁下的回应。中国崛起已经为贸易冲突埋下引线,川普只是这时机的点火者,不会因为习近平推出“带路倡议”或不推出,就有所不同。美中关系已出现本质性的改变,依据美国前助理国防部长傅立民(Charles Freeman)11月底接受日本媒体访问时的说法:美、中已从不损害相互利益的“竞争”(rivalry)关系,转向虽不至于发展成战争,但是损害、削弱对方能力的“敌对对立”(adversarial antagonism)关系,就如同冷战时期的美国与苏联。

这表示以往,至少中国改革开放后40年来的美中互动经验,将不足以分析或预判未来走势,必须从更宏观的历史脉络来看,才能厘清美中“贸易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般惯常的“美苏冷战 - 后冷战”观察面向以及“资本主义对抗共产主义”论述,并不能呈现这个脉络;富与强是霸权的一体两面,因此本文尝试从经济发展的角度,厘清美国人在面对另一个经济体快速增长的威胁时是如何回应。

美国人敌视苏联的背后不只是共产主义

二战结束后世界进入“美-苏冷战”的格局。美国联合西欧盟邦,共同对抗苏联透过共产主义向外扩散影响力,双方形成“自由世界”与“共产世界”两个国家集团相互对抗,彼此经济上几乎老死不相往来。为对抗共产主义渗透,1950年代美国更出现“麦卡锡主义”,在没有足够证据下指控共产主义者或同情共产主义者不忠或颠覆政府,并进行不正当的调查与审讯。但美国敌视苏联的背后,真的只是苏联实施的共产主义吗?

1957年,苏联率先发射第一颗人造卫星史泼尼克号,即引起美国人的恐慌,苏联被形容成庞大怪兽,随时可能进攻美国。美国开始在小学即教导与演习核子战争的民防措施,在海边小镇训练民众如何防范与回应苏联入侵。以现在观点那些行动可笑,因为苏联并没有能力越过大西洋入侵美国,但当时美国人真的非常认真进行对抗苏联入侵的演练。

美国对苏联的恐慌背后或许是经济上的。1975年美国GDP达1.69兆美金,排名第二的苏联6,900亿美金,虽然只有美国的40.6%,但共产体制基本上没有服务业,因而扣除美国强项的金融等服务业后,苏联工业产值如钢铁、石油和造船吨位,比美国还高。

到了1980年代,美国人的敌意开始转向日本。日本战后工业虽然也是以山寨起家,但追求卓越的职人精神却使“日本制造”逐渐成为高品质的代名词,丰田等日本汽车开始占据美国市场。1979年,美国社会学家傅高义出版《日本第一:对美国的启示》一书,即呈现出对日本经济茁壮的警觉。随着日本汽车愈卖愈好、美国汽车工厂倒闭愈来愈多,美国人的仇日情绪也愈来愈重。1982年,美裔华人陈果仁因被误认为日本人,在酒吧外被克莱斯勒解雇的员工殴打致死。到了1984年,美国贸易赤字高达1,233亿美元,创历史新高,日本逆差最大,达368亿美元。1985年,日本取代美国成为世界上最大债权国,美国终于采取行动。当年美国GDP为4.35兆美元,排第二的日本为1.4兆美元,日本只有美国的32.2%。

1985年9月22日,美国与日本、西德、法国、英国等5国财政部长和中央银行行长在纽约广场饭店举行会议,达成让美元有秩序性的下调,以解决美国巨额贸易赤字的协议。这就是“广场协议”。

但日元升值并没有阻止日本的经济成长,反因为购买力的增加让日本企业大肆对外扩充资产。1989年,三菱集团以14亿美元买下纽约地标的洛克斐勒中心,重创美国人尊严。SONY创始人盛田昭夫和右翼政客石原慎太郎合着的《日本可以说不》一书也在该年出版,主张日本应该在经济与外交各领域提高自主地位,尤其是相对于美国而言;更让“日本威胁论”在美国甚嚣尘上。1995年,日本经济增长达到颠峰,GDP为5.45兆美元,美国7.66兆,日本为美国的71.1%。10年内日本经济将超越美国的预言也随之出现。

但日本经济也在1995年后出现拐点,日元升值制造的泡沫经济破裂,银行倒闭成风。1996年日本GDP只有4.83兆美元,衰退幅度达11.4%;1997年再衰退8.7%,仅4.41兆美元。从此日本进入“失落的廿年”,经济疲弱不前,美国人对日本的敌意才逐渐消失。

从以上脉络看,当某个经济体GDP快速增长,超过美国的30%时,美国就会警觉并施压阻挡,无论是传统敌国或盟邦。

事实上,当20世纪末中国经济快速增长时美国就有警觉,即便1999年中国GDP只有1.09兆美元,美国9.66兆,中国不到美国的11.3%。2000年出版的《权力转移-21世纪的战略》一书预测中国的崛起,并提出美国的因应对策,只是2001年的911事件让美国转移焦点到对抗恐怖主义,中国获得难得的“战略机遇期”。2008年中国GDP为4.6兆美元,美国14.72兆,中国达到美国的31.25%,欧巴马政府即开始推动“重返亚洲”政策,提出“亚洲再平衡”战略。2010年中国GDP超越日本,更让“中国威胁论”甚嚣尘上。只是中国不像日本有二战战败背景,对美国施压不轻易就范,经济仍持续增长。

2017年,中国GDP达12.24兆美元,美国19.39兆,中国已是美国的63.12%。虽然各方预测数据不同,但10到15年中国经济将超越美国几乎成为IMF、彭博社、各国智库或情报机构的共识。回顾1980年代如何应对日本的经济贸易增长,美国到2017年底才将中国定位为“战略竞争者”,社会整体到现在还未出现仇视中国的氛围,只有零星例如“赶走中国留学生”与“关闭孔子学院”的诉求,对中国已经算友善。

“美中贸易协定”谈得成吗?

从上述宏观的大框架,再微观检视即将展开的90天贸易谈判;即便能在期限内签订贸易协定,也不意味着双方的对抗结束。期望达成协议后双方恢复到以往密切合作的贸易关系,可能是过于乐观的想像。

但这不表示“美中贸易协定”谈不成,事实正相反,是一定会谈成。川普发动贸易战的目的,就是要达成对美国有利的双边贸易协定,如果未能签署协议,就是政策的失败。鹰派的恐吓与加徵的关税,90天的期限,都是为了要达到这个目的。目前所以成僵局,是中国让步的程度,还不能让美国满意。

中国有其不能让步的地方;而最终美国会接受中国的不让步,进而达成协议吗?会。

仔细检视白宫对G20美中工作晚宴达成休战协议的评论,强调贸易协定的重点将落在知识产权保护、强迫性技术转移、非关税壁垒、网络侵入及盗窃等结构性问题;并指出如果90天后未能达成共识,美国将把针对价值2000亿中国商品的关税从10%升至25%。注意到其中一项以往鹰派一再强调的要求不见了,那就是“停止对企业的补贴”。

事实上从11月中旬开始,所有美国鹰派言论对这项要求都不再提。研判与11月8日美国前国务卿季辛吉(大陆翻译为基辛格)到北京会见习近平有关。在这次会面中,习近平提到:美方应尊重中方按照自己选择道路发展的权利和合理权益;季辛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并转达白宫,而白宫接受了。

“自己选择道路发展的权利”就是发展经济学的理论之争。美国主张的新自由主义,也就是所谓的“华盛顿共识”,强调私有化、市场化、自由化;政府职能就是推动与确保市场的自由化,不介入也不干预个别产业。中国主张的新结构经济学或所谓的“北京共识”,却主张政府应选择具比较优势的产业发展,并对该产业的先行企业提供补贴,以抵销其进入该产业的风险。

形成争议,是因为目前美国与中国都在发展高科技的AI与5G产业,美国认为,中国对进入该产业的企业给予补贴是不公平竞争,因而要求取消补贴。但从发展经济学的理论来看,这只是不同选择;中国已选择新结构经济学的发展道路,无法在这方面让步。或许如此才说服白宫鹰派放弃这项要求,但不表示美国不会在其他方面阻挡中国高科技发展,例如限制半导体产品输入中国与游说盟邦拒绝采用华为的5G器材。这方面的动作,研判将成为美中下回合对抗的重点。

至于知识产权保护、强迫性技术转移、非关税壁垒、网络侵入及盗窃等结构性问题,都是中国可以让步的。或者更精确的说,中国要发展高科技产业,自己都必须那么做。美国的要求正可顺水推舟,或更有利在国内推动保护智慧财产。中国经济已经到了抛弃“山寨”的阶段,必须发展自己技术才能领先。如果研发心血轻易被他人抄袭,如何鼓励“创新”与“创业”?

除非美国鹰派又提出其他要求,否则美中在期限内达成双边贸易协定,是可以预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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